《巴黎症候群》精采試讀!
I 第三章「莒韋傑街七號」擷選
親愛的︰
今天是我到學校報到的日子，也是我的流行幻滅的開始。
我的語文學校位於巴黎東北邊的第十九區，莒韋傑街七號。從我住的地方在「人民廣場République」搭五號線地鐵到「史達林格勒站Starlingrad」轉搭七號線可以抵達。
因為是第一天到學校，我想要加深大家對我的印象，以我的穿著。
經過我們在跳蚤市場的拍賣和我大量的餽贈之後，我已經處理掉至少三分之二的衣物了，
其中大部分是我認為到巴黎之後不會再穿的中規中矩設計，儘管其中有些還是讓我那些
住在鄉下、接收它們的堂弟們瞠目結舌。是的，我把我最誇張、甚至帶有妓女風格的衣服
全都辛辛苦苦地扛了過來，計畫要以最異國情調的穿著，帶動巴黎「當東方遇見西方」
新流行風潮！
所以，我原本想像的畫面是這樣的—我穿著繡有迎春花的牛仔褲(來自澳門)、大紅的長皮衣
(來自恩師)、印度風的圍巾(其實來自峇里島)、高跟半長統黑靴(來自台北沅凌街)、戴著印加
風格毛線帽(購于庫斯科)、背著來自巴拉圭的牛皮雙肩背包、撐著來自泰國清邁的黃色油紙傘，以我東方人應有的纖細身材，仙風道骨地從校園中飄過去，引起樹下長凳上看書的同學陣陣驚嘆，並開始掀起一陣結合東西方的fusion新流行。
結果我的學校根本沒有校園。我的心都涼了！
……
第一天的上課心得是學校所學的東西其實用處好像也不大，尤其對我這個臨時插花的越級生。例如今天一整天幾乎都在講動物，給了至少五十種動物的字彙，我可是連要如何去藥房買藥、如何聽手機留言都不會，幹嘛學瓢蟲和虎頭蜂怎麼講，難道牠們會在下雪的冬天忽然出現來咬我嗎？
「你最喜歡的動物是什麼？」老師問。
「 Mon animal préféré est cochon. 我最喜歡的動物是豬。」
老師頓時瞪大眼睛，好像我要求看她的內褲。「因為豬很可愛嗎？」她驚訝地問我，
連聲音都變了。
「Parce que je peux manger toutes les parties de cochon.因為豬的每個部位都可以吃。」
我回答。
她接著問，如果不是為了吃，我最喜歡什麼？
「serpent！(蛇)」
我想到我唯一養過的寵物—拔掉毒牙的龜殼花，我當時還幫她取了個好名字叫「可人」，
而且曾為她冒著風雨去買雞蛋給她吃。但她後來還是決定逃跑，害我室友之後一個禮拜的
時間都活在恐懼中。
「真的嗎？」老師不敢相信地問。
「對啊 ，而且蛇湯也很好喝。」(妳就別再問了吧！)
「那你最討厭的動物是什麼？」她好像愈來越有興趣知道我的好惡。想跟我約會嗎？
「沒什麼特別討厭的。」動物就是動物，牠們有牠們自己的生活，最好別干擾牠們。
這是可人離家出走後我所得到的領悟。
「真的都沒有動物讓你看了就害怕或覺得很煩嗎？」真是一個打破沙鍋問到底的女人。
「Les enfants.小孩。」我直覺地回答。
老師的表情好像我要求跟她上床，羞紅著臉，卻還笑得很高興。她大概以為我是個怪學生吧！
第一天的法文課雖然好像還沒結束，卻在下課時間準點時忽然停止。法國人好像對下班時間特別敏感，一秒鐘也不能多地無論如何得停止一切活動。一句「明天見！」之後，大家就莫名奇妙地鳥獸散了。
為了平息一下初次在法國上法文課的興奮情緒，我決定在學校附近晃悠。
我的語文學校附近的「佛蘭德大道Avenue de Flandre」上有著名的「佛蘭德管風琴大廈
Les Orgues de Flandre」，這是八零年代由建築師馬丹．凡．特雷克(Martin van Treeck)
所設計興建的四棟十五層高樓建築，這樣的高度在巴黎不但很特出，造型也顯得有點突兀。
學校另外一邊緊鄰著的「維雷特水池Bassin de la Villette」，卻有著幾分浪漫，水池邊
有一家以放映獨立製片電影以及藝術電影為主的「MK2電影院」，再遠處的廣場上剛好
有一週兩次的露天菜市場。阿拉伯人叫喊著蔬菜水果一公斤一歐元的聲音宏亮，讓我忽然
覺得自己不在巴黎，更像是電影裡的北非市集；我驚覺他們喊的是一公斤才一歐元的柑橘耶！馬上衝過去買了兩公斤，準備回家鮮榨成果汁，把我已經持續幾天的傷風感冒給喝好，我可沒有多餘的錢去看醫生啊！
晚上約了一個網友見面。佛列德是個默劇演員，他有一個中文名字，住在十三區一棟
建於一九三五年、有個像告解室、小到殘障人士根本進不去的木製升降電梯的公寓裡。
他曾經在北京學過半年京劇，還去過台灣教默劇一個月。佛列德很喜歡中國文物，
家裡牆上大喇喇地掛了三套京劇戲服(也未免太中國了點)，家具也都來自東方，
甚至有一套《西遊記》。我們說定了要辦一個中國新年派對，本來想趁機問他需不需要
一個中國人跟他住，讓他家更有中國味，因為我必須在菲利浦一號度假回來之前找到住處，後來怕嚇到人家，就算了。我們都很高興能有人可以聊聊共同感興趣的戲劇，後來才知道
原來他是我跟你提過的大學戲劇老師在馬歇馬叟默劇學校的同學。世界真小！
戲劇你可能不感興趣，我們還是來談食物吧。
來自哥斯大黎加的佛列德今晚為我準備了我一道最喜歡的菜，源自祕魯、風行整個南美洲
的「檸檬鮮魚ceviche」。肉質不要太細的鮮魚、紅洋蔥、大蒜、青椒紅椒黃椒全部切丁，
灑上海鹽和胡椒，浸泡在新鮮檸檬汁中，放入冰箱超過二十四小時即成；還可以加入自己
喜歡的配料或香料，如橄欖或葡萄乾等，用檸檬的強酸將鮮魚泡熟，不但開胃又不油膩且
膽固醇低營養價值高，重要的是滋味美妙，你一定要試試看。
幸好兩人的晚餐沒有持續太久，我很快地把所有食物吃光，佛列德大概知道亞洲人的吃飯
習慣，沒有用法國人那一套來招待我，我得以用必須回家做功課為理由，早早回去喝鮮橙汁。回家時，在地鐵裡遇到一個全身黑衣、面帶凶兆的男子牽著一條大黑狗向我走來，
我原本又病又累的身體馬上精神抖擻，而且果真打了個小小的冷顫！這也太可怕了，
我應該寫信給巴黎地鐵管理處，要他們禁止狗進入車廂才是。比起規定嚴格的台北捷運站，巴黎地鐵站內隨時都能看到有人溜直排輪、在月台上群聚喝酒、在禁菸標誌下猛抽煙、
在車廂內吃任何你想像的到的東西……雖然這樣其實有趣多了，可是，讓一隻深具危險性
的大黑狗大搖大擺地朝你走來坐在旁邊絕對不是一件好玩的事。狗主人還在狗身上鍊了
一個標語「我很危險，別摸我！」，我嚇得不敢輕舉妄動換位置，只求牠別在我下車前
歇斯底里亂咬一通，哪還敢去想要不要摸牠一把！
是的，我要把「如何向政府投訴？」當成我學法文的第一個目標，這在巴黎可能比我原來
學的床上用語實際得多。希望那個今天拿了我四百三十二歐元的學店至少會教這些在
大城市求生存的基本用語。
寫到這裡，必須告訴你一直伴著我的聲音—樓上的鄰居一點也不知自制地向世界宣告他們
正在做愛做的事。相信我，在孤獨的冬夜裡這絕對是你最不想聽到的聲音，所以我決定
停筆了，我要去大聲呻吟，跟他們拚了，反正我因為傷風而休息了幾天的喉嚨也該練一練，而且那些床上用語我會的不比他們少！
oui, oui, oui, ou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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